今年三月，兒子即將從日本公立小學畢業。雖然我無法進入教室與他同窗上課，但這六年來，我始終以家長的身份，完整地陪他走過這段基礎教育的成長路。日本的義務教育是形塑民族性格的關鍵，絕大多數日本人性格中的共性，皆能在小學階段找到源頭。本文是我身為一名「外國人家長」的觀察筆記，希望能為讀者提供另一個視角，理解日本民族性的養成。
極致的「公平」：消弭物質與心理的落差
對於非日本出生的家長來說，日本小學給我的最大衝擊莫過於對「公平」的極致追求。兒子曾因搬家而轉學，但兩所學校的制度幾乎如出一轍。
首先，學校不設制服，學生平日穿著私服，但校方明確要求不得穿戴奢華服飾。家長極少開車接送，多數孩子是走路或由家長騎自行車送抵校門（偏遠郊區除外）。校內嚴禁攜帶昂貴文具，如華麗的鉛筆盒、進口樂器（直笛、口風琴=Melodica）等；至於玩具與零食更是絕對禁區。校園內沒有“福利社（小賣部）”，更不見自動販賣機。這一切規範，核心目的都在於預防學生們產生攀比心，從源頭扼殺可能導致排擠或自卑的因子。
漢字學習的節奏：阻礙學生的學習熱情
在教學內容上，日本對漢字的學習進度有著嚴格規定。令人驚訝的是，許多學校規定：凡是課堂尚未教過的漢字，即便學生已經自學掌握，甚至是在寫自己的名字時，也不准使用。每個年級的漢字學習字數有相關規定，在我以前文章曾經寫過具體數字《日本公立小學最後一次全校家長會雜記》。
這導致了一種奇特的現象：書寫時，詞組中一部分是漢字，另一部分則必須寫成假名（如：環境寫成「かん境」、特徵寫成「特ちょう」、挑戦寫成「ちょう戦」）。根據官方《學習指導要領》，這是考量學生的學習負擔，並統一進度。雖然這並非強制性法律，但多數老師會嚴守此規。其表面理由是擔心學生自學時筆順出錯難以矯正，或是避免其他同學因看不懂漢字，而無法協助分發作業簿或考卷。這種「齊步走」的精神，在教學細節中體現得淋漓盡致。
消失的分數排名：維護每位學生的自尊與平等
回想我的小學生活，考試頻率極高，從隨堂測驗到段考、期末考，壓力無處不在。但在日本，兒子似乎從未感受過這種「考試高壓」。唯一讓他緊張的，是每年一次的「全國學力學習狀況調查」。然而，這項調查的結果主要用於統計各都道府縣的教育成果（如秋田、石川、福井常年居冠，沖繩、九州則相對落後），家長收到的報告僅顯示學校與平均值的差距，不會公開個別學生的班級排名。
雖然平時也有小考，但學校的年度計畫中絕不會特地標註考試日期。每學期末領取的成績單，日文稱為「軌跡」（あゆみ），評價僅分為「優良」、「良」、「尚可」三階，參考下列附圖比較容易理解。家長若想了解孩子的具體排名，必須私下詢問導師，而導師也僅會提供一個大致的區間（如：前段或後段），絕不公開表揚或批評，極力維護每位學生的自尊與平等。
運動會：不記錄時間的「全員同樂會」
運動會同樣是落實公平性的場域。即便在疫情期間，學校仍堅持舉辦縮小規模的運動會。這裡的項目並非選拔精英參加，而是全員上陣。
以賽跑為例，雖然衝線時有先後之分，但學校不計時、不設紀錄，更不會頒發獎牌或獎狀。對我而言，這更像是一場大型的「才藝表演」或「同樂會」。每個年級都有固定的團體表演項目，孩子們隨著年級增長，依序體驗不同的角色，確保每個人在小學六年裡，都能擁有相同的舞台體驗。
家校連結：說明責任與PTA制度
日本的家校關係極為緊密。除了每學期定期的家長會與個別面談，學校的大小活動（如為期三天的校外教學=遠足、音樂會、展覽等）都極度依賴家長的參與協助。老師對細節的執著也令人印象深刻，無論是忘記帶簽名文件，或是輕微的跌倒擦傷，老師都會在第一時間或放學後親自來電說明。
此外，還有行之有年的「PTA」（Parent-Teacher Association=家長教師協會）制度。雖然名義上是自願參加，但實際上近乎半強制，每個家庭在六年內至少需擔任一次PTA幹部，協助運動會、校園清掃或畢業禮品選購。儘管隨著雙薪家庭增加，許多家長對此感到吃力，部分學校甚至開始討論廢除，但這項制度確實讓家長也成為「公平分擔責任」的一環。
另外，兒子的前一所學校沒有的制度，現在這裡有的，每個早晨各家長輪班在靠近學校附近的各個十字路口揮舞旗子，協助學生們安全過馬路。揮了幾年旗子發現，現在的日本小學生主動打招呼的比例似乎越來越低，即使大人先打招呼，小朋友們也不願意開口，尤其是男孩子們。
對了，上下學有“路隊”這種概念。每年第一學期開學後會要求家長畫出住家到學校的路線圖，住在同方向的同學編成一隊。剛開學的頭幾天會要求同隊隊員在住家附近某一地點集合後再一起上學，放學時也有同樣要求。尤其是同隊有一年級剛入學新生，會特地叮囑同隊高年級生幫忙照顧。也因此家長們不用接送學生，可以放心地讓孩子們單獨上下學。
結語
在日本小學的教育環境中，無論是學生還是家長，都被納入了一個強調「人人平等、不分彼此」的框架。在這種潛移默化的影響下，孩子們自然而然地培養出對「公平」的執著，我想這種性格特質也隨之深植於日本社會的集體意識之中。
2026/01/28 pos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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